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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杀掉我的那一日，是因为我要分手，那么如果我不分手，是不是就可以避免掉这桩凶案？
这也许是正确答案，却不是我想要的。
这太不公平，太疯狂了！不顺她的意，凭什么我要连命都搭上？或者叫她厌弃我先将我抛弃呢？我研究过这样的思路。
然而太冒险，我没有十足十的把握。也许在她厌弃我之前，她还是会先愤怒，艳然生气起来，目中无人，我还是有被她杀掉的危险。我左右张望，走投无路。
日期一点点逼近，她也显得浮躁。
“我们的婚事，你和家里沟通了吗？”距离她杀掉我的那一天还有三个月时，她忽然在饭桌上问我。
口中的饭菜散发出一股怪味。
“最近我哥嫂的事已经让我爸妈很烦了，我觉得另外挑一个时间点和他们讲会比较好，最迟，这个秋天我会搞定。”之前我就是这么回应她的，她并没有生气。或许那时她真的相信我会去搞定。
这次亦不例外。纵使她知道我已经“失败”了一次，也没有因此质疑我，或对我步步紧逼。
我有点看不透。
“别再叫我失望了，布玖。”
她叹出一口气，很哀怨。
我心里头凉飕飕，霎时走到她的心房口。
时光倒流了一年，对于曾经把我杀掉这件事，看来她毫无悔意，不仅如此，就算把我杀了也没有让她解恨，在她眼里，一切重新来过是一次新的考验，而接受新考验的人不是她，是我——是曾经提出分手的我。
她在给我机会，重新做出选择。
未来的答案迅疾摆在眼前，肉啊菜啊汤啊，进到嘴巴里都是一个滋味儿。那一天，处理得不好，我还是会被她杀掉。
“我吃饱了，吃不下了，你吃不完就倒掉吧。”她揉皱擦过嘴的纸巾，扔在桌上，“这两天加班加得我眼皮快睁不开了，我先进房间睡会儿，过两个小时你再喊我起来洗澡好吗？”
“好。”我木木应着她的话。
我爱艳然吗？我继续扒着碗里的饭，陷入沉思。爱过吧。即使爱到选择放开她却不被她理解。然而此时此刻，在我意识到在爱她和生存之间必须选一个时，答案是呼之欲出的。爱不爱她根本不是最重要的事，最重要的是我要活下去。
艳然已经至卧室入眠，厅里只剩筷子碰到碗盘的细细声响。
等我回过神来，才发觉我把饭桌上的东西都做了光盘处理。我的胃里很快感到不适，三两步走进洗手间，想呕出来，又怕吵醒艳然，捂着嘴做了一阵徒劳挣扎，干呕半天，除了口水，什么也吐不出来。
我头晕沉沉，勉强抹去因用力飚出眼眶的泪水回到饭桌前，开始收拾碗筷。把她叫醒去洗澡，这句话可不是只有真的把她叫醒这个动作这么简单。要是艳然醒来看到饭桌上仍是糟糟的一团，心情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把碗筷叠好后，我走进厨房，中间瞥见那幅拼图。这大半年来，艳然还是会时不时情绪失控，这亦是我谨慎的一点。什么事都做得顺她心意，难免还是会引起怀疑。她该发火时，还得让她发火。
这一年的每一天，没人知道我寸步难行。
喜欢一个人，是哪怕杀了他也要和他在一起吗？黎艳然到底是什么时候形成的这样扭曲的感情观？
水从水龙头流出，浇在我手上，天气太热，有温灼感。
血流出来，黏在我脖子上，留到我脖子后头，向我的背浸泡而去时，也有这样的温灼感。碗洗到一半，我看到手上的毛孔正缓缓张开，汗毛微微竖起。
每个毛孔都在求生。
“你会相信我杀掉你吗？”我问她。
她说：“很难。”
她的理由是因为我素日里连鱼都不敢杀。
那晚她坦白杀过我后睡得酣甜，我彻夜难眠。我抱着她，看她陷入睡梦，拨开她的头发，轻抚她的面庞。
这样的动ɯd作，在第一次循环时，我也做过。
未洗完的碗筷还在厨房的洗碗池中，我擦干手，悄悄走进卧室。艳然真的很累。时间往前倒了一年，她很欣喜——我还有重新做选择的机会，她多了一年可拼搏。是而工作上她更奋力。
难得她睡眠这么这么好。
她抱着被子侧睡，鼾声微乎其微。我跪在她身旁，拿起另一个枕头，在将它闷到她头上时闭上眼睛，这时我明白了她为什么在杀我时会惊恐，会本能地不停地用针要置我于死地......
我重新睁开眼，坐在她身上，感觉到她的挣踹，我更不敢掀起枕头，只能愈发大力地往下按。眼泪啪嗒嗒往外掉，我喘着气，死死捂住枕头，艳然双脚不停在空中飞踢，有那么两次打到我的背，我始终咬紧牙关，不肯松懈手上的力度。
直至她全无反抗，我都不敢把枕头拿开。
做完这一切后，我虚脱无力，滚落到床边。那时我们经济条件不好，连床架都舍不得买，这张厚实的床垫还是艳然下了好大的决心才买的，她怕太薄的床垫睡久了对身体不好，在决定只买一张床垫后她选了张厚床垫。
我看不到她的面容，只知那微乎其微的鼾声消失了。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起干的，额上和后背倒是沁出冷汗来。艳然睡觉怕吵，房间的小窗紧闭，外头的灯光也没透多少进来，唯一的光亮是从厅里折射进来的，一点点，只到门边。
在被她杀掉之外，还有一个选项。
我选择了这一个选项。

不记得我维持着坐在床边的姿势有多久。杀了人之后会吓到睡不着这种情况没有发生在我身上，相反，逃避现实的渴望很快把我驱逐往睡眠中去。迷迷糊糊中，强烈的光线险些没刺瞎我的双眼，我正站在电影院门口，手里握着两张票。

“布玖！”
我听到艳然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见到她正站在大马路对面冲我喊。
艳然说的没错，我胆子小，什么杀鸡杀鱼，都没干过。
她不知道，我只杀过一样东西。我杀过她。
“布玖！布玖？”于祷无奈地用笔敲着数学练习册，指着道应用题问我，“听懂了吗？”
“走神了。”我实话实说。
我还没遇到艳然，但她无处不在。循环的次数越多，我愈加没法摆脱她。生活像场大逃杀。
“你最近很累吗？你走神不是一次两次了，学习要状态好的时候比较有效果，如果你很累，硬逼自己学还不如先调整好状态。”于祷中肯道。
“那休息休息。”我接受他的建议。
“上回二模考试你进步已经很大了，我去办公室帮老师把大家的试卷拿回班里时还听到他们背地里说起你，说你像换个人。”
我摸摸后脑勺，假装不太好意思。
对老师们来说，好像换了一个人，只需成绩到位。接着，你的许多行为便会自然而然得到合理化。比如，是因为我没有一个“好同桌”。
“密集恐惧症”事件后，我和于祷如预期走近。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两三次，每次都是由我找机会以“密集恐惧症”为契机和于祷走近，成为朋友。
于祷在学习上不仅优异，也不吝啬同学的求教。循环前已经是工作好几年的状态，一下子打回学生时代，我已经有过经验——于祷是必不可少的助力。和艳然成为同学、与安安成婚的那一回，便是在他的帮助下，我才能成功考上暨海大学。当时已是高三，时间其实并不算充裕，哪怕是那样的条件，我仍在于祷的帮助下成功考上好大学。
这次班主任留意到我和于祷走近后成绩大幅上涨，索性给我调了位置，我如愿成为于祷的同桌。
无论循环多少次，艳然都会选择考暨海大学。
她对暨海大学的文学系情有独钟，那里藏着她的执念，她的心魔。我要选择遇到艳然，考上暨海大学是最好的途径。
我有强烈的预感，我不自己撞上枪口，已经察觉到循环关键在我身上的她也会找机会出现在我面前，与其如此，不妨把主动权抓在自己手上。
那回和她分到一个班里，实属偶然。
暨海大学还是要考的，但不能再考文学系。这样太刻意。
“你有想好考哪个大学吗？”于祷问我。
我装作没想好，反问他：“你呢？”
要说于祷报出几个心仪的大学，更不如说他报出了几个囊中之物的名称。对于于祷来说，要考上这些学校都不难，唯一有点难度和挑战的，在于怎么考上这些学校的热门专业。
“......反正这些学校都离不远，在一个大学城里。”他笑道。
“你刚刚说暨海？”我问。
他点头：“是啊，暨海也在大学城里啊。”
反正都离不远......连成一片......大学城......
“布玖，请你吃的。”课间时，林琳拿来两个小蛋糕，是我最讨厌的哈密瓜味。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于祷喜欢一切哈密瓜制品。
其心可见。
大半年过去，我们进入了新的学期。自从我成为于祷的同桌，对林琳来说简直像开了便利通道，她常打着请我这个老同桌吃东西的幌子买一堆于祷的心头好，有时放学还故意追上我跟我聊两句，自然也不过是为了打听和于祷有关的事。
“你吃吧，我不喜欢哈密瓜味的东西。”林琳已经回到她的座位上，但我知道，她的目光还在我们这儿流连。为了不让她失望，我把蛋糕推给于祷。于祷收下了，但没即刻吃。大约觉得这样吃掉林琳给我的心意不太好。
为什么要成全林琳的一厢情愿呢？
艳然说她总结过循环的规律，不和我们日常撞到一起的人和事，轨迹没有变。这是不够全面的。她陷在对循环的崩溃中，又习惯依赖自己的判断，聪慧如她亦会迷失。最近两次循环，不管我是否成为于祷的同桌，林琳始终对他初心不变。年少时那些自卑和憎恶，早就随着循环稀释得难以捕捉，林琳对于祷的青涩爱恋反倒叫我觉着可贵。
“你的手好冷。”
在电影院门口，艳然牵我时，讲出和第一次循环时一样的话。

第九章 确认
我的手很冷，艳然的手是热乎的。大夏天的晚上，我的手无故冰凉，叫她担心，进影院途中，她间歇就问我一次身体是不是不舒服。我没否认，还未完全回过神来的我，找不出比这更好的理由。
“那电影还看吗？”她停下脚步。
“看，看。”大脑仿佛裂成两半，一半还懂得观察、应付她，“办公室里的空调和窗户都开着，冷热风交替，估计着凉了，现在还有精神，等感冒症状真的上来就真的看不了了。”
“你要是不舒服我们就回去好了。”
“那钱不就浪费了，走吧，没事。”我拉着她往里走，“等下真赶不及了。”
电影院里亮光一灭，唯余荧幕。我在黑暗中汲取到一丝沉静。是艾伦和马丽主演的《羞羞的铁拳》，电影演什么，我看不下去。我的面部神经保持着绝对警惕，在大家都笑的时候也跟着扯动嘴角，连带着唤醒我肢体上的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