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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萧远将袋子换只手，说：“我也没有。一起？”
秦郁璃张口还没说什么，叶萧远难以拒绝的理由又来了：“我没给你带开学礼物，请你吃饭就算礼物了。”
叶萧远语气轻，声音平，眼里是化不开的柔和，被树叶间隙影影绰绰的光覆上晶亮的水纱，仿佛几分钟前无意泄出的云沉山阴浓墨如雾都是错觉。
可秦郁璃知道那不是，就像她有预感如果她不答应，下一句叶萧远多半又会故技重施叫“姐姐”。
还没实际听到，光想一想她就觉得耳朵烧得厉害。
叶萧远太会利用自己的优点和弱势，她绝对不能再听一遍。她没救了。
“……我们去哪儿吃？”屏住呼吸让心跳稳定一点后，秦郁璃妥协又纵容一般地笑笑，说，“这附近有条小吃街，走过去十分钟。”
“我去过几次，比较干净，品种也多。”为了增加可信度她又多说几句。

叶萧远没什么所谓地点头：“行。”抬脚时也一并提起唇边，“我不认识路，麻烦姐姐带路了。”

“……”秦郁璃脸腾一下蒸成了红柿子，可恶，千算万算还是没躲过！
她清清嗓子，半晌挤出来一句干巴巴的：“知道了，跟我走吧。”
说完兀自埋着头转向一个方向疾走。
叶萧远腿一动就跟上去并肩。
中午太阳大，烤人，两人出来得急，都没带伞，走到小吃街后三下五除二就进了一家开着空调不用等位的酸菜鱼店。
玻璃门一关，冷风兜头吹，身上黏腻的感觉才逐渐被干爽取代。
这种小店不兴扫码，点菜直接招呼服务员，服务员手脚麻利地下单倒水，一嗓子吼给后厨。
秦郁璃和叶萧远坐了一个偏角落的四人桌，面对面。
“我现在可以拆吗？”叶萧远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拿出礼物袋里的两个东西问。
秦郁璃也喝了口水，慌忙咽下去差点呛到，说：“可以，你拆。”随后想起什么似的快速补道，“先拆大的吧。”
叶萧远一听不由多看了较小较薄的那个两眼，但手上仍然顺从摸到大的那份包装纸的接口边缘。
他边拆边问：“是什么？”
秦郁璃不剧透，声音顿了下，只说：“你拆开就知道了。”
叶萧远小心仔细地避免包装纸被撕坏，从一端整个抽出来，看清封面的字后了然道：“八音盒？”
而且还是需要自己手工拼装的木质八音盒。
秦郁璃见叶萧远好像没有露出很惊喜或开心的表情，虽然在意料之中，但难免心脏一紧浮起点失落，硬着头皮讪讪地解释道：“这种八音盒网上推荐的人很多……我去的那家店有十几个样式，你之前说你会弹钢琴，我就选了这个……歌也好听的。”
她说的不假，只是不够完整。
叶萧远手里的八音盒样式主体是一只浅灰色小熊在圆台上弹钢琴，当时秦郁璃在店里选购，还有几款也有钢琴元素，而且搭载的歌曲也同样好听。促使秦郁璃做决定的，是彩虹色的底面——只有这一个将圆台涂成了七种颜色。
明明是送给叶萧远的礼物，她却想这个礼物上能有一点有关她的痕迹。
叶萧远不会知道彩虹的含义，秦郁璃也不打算说。她心里揣着一股属于青春期的躁动，陌生，但又隐约让人兴奋。就像中学时代暗恋某个人时，情不自禁又沾沾自喜地通过各种巧合和臆想将对方和自己联系在一起，因为对方一无所知，所以也就更有种孤寂的狂欢。
秦郁璃垂下眼去缠一次性筷子的包装袋，长条被折成一个小揪揪，她短暂地笑了一下说：“我乱选的，你不喜欢也没办法了。”
话虽如此，其实她笃定叶萧远会说“喜欢”，无论是真喜欢，还是为了礼貌和面子。
秦郁璃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略干的嘴唇染上一层湿润，不再细微地绷紧。
叶萧远放下盒子，手指在盒面上敲出钝钝的两声轻响，视线在款式图上逡巡打转，难得地没看秦郁璃，说：“你知道送这种东西给男生是什么意思吗？”
这种？哪种？
秦郁璃迷茫道：“什、什么意思？”
叶萧远眸色一深，嘴唇牵动，缓声道：“女生送这种需要手工拼装的东西给男生，意思是……”
他该死地停了，秦郁璃心脏一下升到嗓子眼待命。
“意思是希望男生邀请女生一起拼。”叶萧远说完后半截。
“……”秦郁璃真是差一点就要自己把自己闭气闭窒息了！
少年你说话不要大喘气啊！
她还以为是……
叶萧远察觉秦郁璃松了口气，故意问：“你以为是什么意思？”
秦郁璃：“没有，我不知道。”
否认太快，欲盖弥彰似的。
秦郁璃舌尖抵着上颚思考能不能再补救一下，好在叶萧远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为难她。但常言道，祸福相依，或者说能量守恒、物极必反，多了的要削掉，少了的要多拿一件补上，规律稳定，万物恒常。
叶萧远放过她这道致命题，转而抬眼又问：“姐姐不会乱送礼物吧？”
这话很耳熟，前不久秦郁璃才听过。
想起那天的黑暗和绚烂，她肩背僵紧，眼神却定下来和叶萧远对视：“不会。”
叶萧远把盒子往中间推了推，说：“那改天一起拼。”
他说得理所当然，诚意十足，哪怕建造在下面的根基是他胡编乱造。

21.“……你知道了？”
人总能找到千百种借口去完成或推托某件事。
秦郁璃几秒内就想到好几种，譬如我们不在一个学校、课程不一样、不方便聚在一起，譬如我不会拼，还譬如将计就计，暂时答应下来，“改天”是哪天谁都说不准。
但大浪淘沙后她只似无奈似好笑地瞪叶萧远一眼，说：“又骗我。”
同样的方法用两次，偏偏她还乐意上钩，甚至以后可能也会一直这样心甘情愿扑入“陷阱”。
“我错了。”叶萧远歉意里没什么愧疚，被戳穿也不心虚，反而更嚣张地重复诉求，“一起拼。”
秦郁璃不接招：“说好了不准骗我。”
叶萧远上一秒还道歉，这一句改变策略：“没骗你。”
秦郁璃：“那这说法哪里来的？给我看看。”
叶萧远：“我自创的，今天开ʝƨɢ始就有了。”
秦郁璃面色没绷住，笑意倾泄：“叶萧远你怎么这样。”
叶萧远跟着笑，说：“我哪样了？”
他将八音盒放回袋子里，抽出另一个，“这个我也拆了？”
“拆、拆吧。”秦郁璃眼睛还弯着，声音莫名弱了一瞬。
叶萧远注意到了，心下有了猜测，拆的时候手里更轻。
十几秒就出现了“答案”。
是一张字。
A5大小，画框裱好了，字迹本身娟秀齐整，隔着一层透明的亚克力薄片突出了一种干净的精致感。
“前程似锦，心想事成。”叶萧远将内容低声念出来。
秦郁璃解释：“祝你升学。”
她写了很多张，有古代大家的诗词，也有现代作家的名句，自己也试着写了两句诗，但最后挑来挑去，还是选了第一张写的这八个字，简明，丰富，诚挚。
像叶萧远送她的祝福那样。
她有千言万语理不清，索性摒弃冗杂的一切，直截了当地表达本愿。长篇大论、精雕细琢，有时未必比质朴的词语沉甸甸。
但秦郁璃担心的不是这个，她故作轻松地玩笑道：“我的字是不是很一般？还是秦爷爷写得好，能更圆融飘逸一些，更适合这几个字，该请他帮忙的……”
“你送我的，为什么请他写？”叶萧远眉梢扬起来一点反问，而后又和唇角一起舒展开，说，“这张字很好看。”
“我喜欢。”他又说。
有那么一刹那秦郁璃几乎分不清叶萧远是在说喜欢她的字还是喜欢别的什么。叶萧远太坦然，太直白，送礼时你来我往的套话被他一字一句的语气说得多么郑重其事。
秦郁璃心底回味半晌，接着非常干瘪、却又微微翘起嘴角地“哦”了一声，说：“你喜欢就好。”
叶萧远强调：“我没骗你。”
秦郁璃觉得臊，掀起眼皮瞄他一眼快速躲开：“知道了！”
叶萧远带着笑意将相框收回袋子放好，动作慢腾腾，比对待八音盒还要宝贝三分。
秦郁璃欣喜的同时有点无语，拐弯抹角地提醒：“……那个画框质量不错，不会磕坏。”
叶萧远说：“万一呢？”
秦郁璃：“……”说没有万一确实显得苍白了一点。
叶萧远：“磕坏了你会再送我一张吗？”
秦郁璃视线在茶杯里搅啊搅，不正面回答：“一般不会坏的。”
叶萧远盯着秦郁璃看了会儿，直到秦郁璃受不了重新抬眼看他时才顺势转话题：“我下午要去系里交入学材料，你呢？”
秦郁璃拿他这种欠揍又讨好的态度没办法，次数多了竟然还有点“果然如此”的适应，想了想回道：“我没什么安排。”
叶萧远沉稳地等了两秒问：“晚上一起吃晚饭？”
“为什么？”秦郁璃觉得奇怪，片刻后神情紧张地道，“你……你和室友关系不好？”
她如临大敌的样子逗笑了叶萧远，只是笑意还未露出来便被心疼和郁闷击败，最后呈现到声音里有种寡淡的温柔和心不在焉：“没有，你别瞎想。”说完又指了指礼物袋，“你送我两份礼物，我当然要请你吃两顿饭了。”
“这怎么能算两份礼物。”秦郁璃咕哝似的反驳了一下，看叶萧远反应确实不像一进学校就和室友闹了不愉快，一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两样东西自然是两份礼物，你赖不掉。”叶萧远挑挑眉坚持道，而后安慰她，“真的没事。我们是四人寝，还有一个人没到，另两个人都挺有趣，挺热络的，相处没问题。”
秦郁璃心里明白她不该把自己的经验强加给叶萧远，但手脚又不可抑制的发凉，勉强笑了笑，说：“那就好。”顿一下又嘱咐，“尽量别跟室友或同学闹矛盾……如果以后发现合不来也没关系，过好自己的生活就行了，不用在意其他的。”
她语焉不详，叶萧远听得耳朵疼、心脏酸，不假思索道：“你也别在意。”
秦郁璃一愣。
“二十八号——麻烦让让，小心烫，你们的鱼来了。”
酸菜鱼的味道随着蒸汽热烘烘地往上冒，钻进鼻子刺激胃里饿意翻涌，口腔生理性地分泌唾液。
“你……”秦郁璃发了一个音节，被门口进来的一波动静打断。
“那儿那儿，豪哥，那边还有个六人桌！”
“还不赶紧去占着，一会儿位置没了今天这顿可就作废了。”
五个男生人高马大推推搡搡大步过来，声音洪亮姿态狂妄，让人想不注意都不行。
“豪哥今儿怎么有钱了，是小嫂子给你的零花还是辛苦费？”
“滚滚滚，不兴是我自己的钱啊？不想吃赶紧走，给我省一笔。”
一群男声此起彼伏嬉笑着认错：“别呀，我们错了……兄弟们快点菜，别让豪哥花不出这钱！”
“谢谢豪哥！谢谢小嫂子！”
各个中气十足，没刻意大声，但相信多数人都听得够清楚。
跟那桌的喧闹比起来，秦郁璃这边安静得似乎落针可闻。
“怎么了？”叶萧远见秦郁璃夹了块鱼肉半天没动，问，“你认识他们？”
“……没什么。”秦郁璃握着筷子的指尖动了下，漠然地压低视线否认道，“不认识。”
这明显就是认识。
位置原因，他们这桌和那桌隔了两桌侧对着，叶萧远能正面看见为首的那位“豪哥”，秦郁璃却是背对着，始终没有转身或扭头扫一眼。这不正常。陌生人在遇见厌烦或好奇的事情时多多少少会分出一点注意力去关注，刚才在座的顾客都不例外。
唯独秦郁璃。
她像是刻意控制自己不去面对后面那些人。
是秦郁璃认识的，而且让她这么防备和不悦，甚至有点怕沾惹上身的躲避和厌恶……
叶萧远有了猜测，眼神锐利地朝那边一瞥，语气却成两个极端似的温声劝道：“快吃，凉了吃不好，吃完我们就走。”
秦郁璃怔一下，随后恍惚地“嗯”了声，嘴里咀嚼的动作加快了。
那桌仍在旁若无人地起哄聊天。
“豪哥，小嫂子今天怎么没来？她平常不是恨不得黏在你身上吗，赶都赶不走。”
待哄笑完了“豪哥”才说：“她和她表姐逛街去了。”
“表姐？”有人反应很快，“就是对面S大那个校花张盈月？豪哥真是好福气，女朋友漂亮，女朋友的姐姐也漂亮，嘿嘿。”
最后两声笑得弯弯拐拐，一圈都是一路货色的男人，谁听不出来里面的下流猥琐，偏偏乐在其中似的附和着夸：“就是就是，而且小嫂子和表姐家都有钱，豪哥真是牛粪栽了鲜花哈哈哈！”
豪哥骂了一句“滚犊子”，话像嫌弃，语气倒有种与有荣焉的自豪：“说谁粪呢？一个个嘴里吐不出象牙，菜来了都给我堵上！”
众人又是一阵调侃似的欢呼。
不一会儿，忽然有人牵起新话题：“哎，你们觉得小嫂子，张盈月，还有咱那个校花谁漂亮？”他问完自己先笑起来，“我喜欢校花那款，操，那身材，想想都流鼻血！”
“你说秦郁璃？”跟着响起一道也回忆得如痴如醉的声音，“但她也太高冷了，傲着呢，天天一副谁都爱答不理的样儿。”
“所以私底下才辣啊！”
“哈哈哈哈哈确实，有道理！”
有人撺掇“豪哥”：“哥，你上次去警告人家人眼神都没给你一个，怎么样，要不要证明一下自己的魅力，给弟弟们收个新嫂子，之后再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