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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若岳合着双眼，缩在墙根，对小乞丐说的话无动于衷。

“我要是你，定要将自己好好梳洗一番，然后用这副皮囊去骗骗什么富家大小姐。”小乞丐自来熟，笑嘻嘻地往他身边一坐，“你真是乞丐？”

顾若岳ɖʀ呼吸轻浅，宛若睡着般毫无动静。

小乞丐撇撇嘴，嘟囔了一句“没劲”，坐在他身边仍旧坚执地交谈道：“不过你来的还真是时候，明天就是柳云城的元宵节，会有特别漂亮的烟花可以看来着。”

听到烟花，顾若岳缓缓睁开了眼。

小乞丐没想到烟花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饶有兴趣道：“怎么，想看？”

顾若岳开了口，声音嘶哑得如同吞了煤：“在哪里……看？”

“好说好说，”小乞丐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称兄道弟的模样，“我见你很有眼缘，明天你就来这里找我，我带你去。”

然而顾若岳完全没挪窝，就在这墙角待了一宿。隔天小乞丐将他带到了破庙里，里面还有三三两两的其他乞丐们正碰着酒。

砰！砰！砰！

庙外接二连三的响起几声哨响，漫天烟花四溢坠落，红的、黄的、紫的、绿的。

“看烟花啦！”

“快快快！真不错！”

乞丐们争先恐后地从破庙里冲了出来，顾若岳也被拥挤着走出大门，抬头看向天空。

烟花飞上夜空，星芒散落在鬓发间。

那鎏彩的光影落在了远处一身青色衣裙的姑娘身上。

姑娘于石板上伫立，青袖飘飘，孤傲绝艳。发间一抹翠色，是一只通体镂空的银簪，簪尾一颗夜明珠，散出冷冷光辉。

咻——

烟花飞速蹿上夜空，越升越高——顾若岳这颗心也随之剧烈跳动起来。

瑶瑶。

烟花越升越高——

江瑶儿闭着眼，双手合十，脸色万分认真：“希望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顾若岳摇摇晃晃地冲了过去，冲到一半，又恍然顿住。

破庙光柱倒映出他的身形——昔日的道袍褴褛不堪，露出他的半截手腕与脚踝，下颌生着淡青色的胡茬，糙得令他自己都生厌。

借着月色，他扯了扯自己的衣袖，又垂眸理了理发鬓，心脏剧烈跳动，几乎快要涌出喉咙口。

烟花越升越高——砰！

层层烟花花瓣在夜色中铺展开来，如天边银河的星子洋洋洒洒落下。

顾若岳浑身一颤，指尖都忍不住抖动，再看过去，哪里还有那抹青色的身影。

心中宛若无数根钢针，密密麻麻深入血脉。顾若岳半边身子都好像僵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那片空地。

而江瑶儿，终成了他这一生的求而不得。

成了这天际遥望不可及的月色。

第十六章 青蛇

江瑶儿醒来时，床边香炉青烟袅袅，桌上烧着一壶水。

而床的四方墙壁都用红线牵连，上面挂满符纸。每一道符纸都在闪烁着微红的光，照亮一堂。

江瑶儿觉得身子很轻，又很冷，还伴着彻骨的疼痛。偏了偏头，屋子另一端剑架上放着她的瞬息剑。

方才的迷茫倏尔消失，江瑶儿陡然清醒，所有记忆一并回到脑子里。

“子苏姐姐！”

忽然有一个脆嫩的声音传来，江瑶儿刚抬头，那人就已经奔到了她身边，两手扶着她，亮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光：“你终于醒了！”

只有董青川会这么叫自己，可他已经死了。

江瑶儿凝视着少年的脸，十二三岁的模样，眉眼间竟真的有些董青川的影子。

她内心暗自腹诽，伸出双手，将少年的两颊往两边轻轻一拉：“你是青川的小孩吗？”

少年被捏得龇牙咧嘴：“不是啦，子苏姐姐，我就是董青川。”

江瑶儿宛若被烫着一般，骤然松了手，声音不住地颤抖：“青川……？可是你不是已经……？”

她犹记得顾若岳将沾血的平安符亮出的那一刻，心如死灰，如何也理解不了眼前人不仅说自己就是董青川，甚至还回到了年少时期。

董青川揉了揉自己被捏红的脸，坐到了床沿边，说出了让江瑶儿为之一震的话——

“姐姐，其实……我是妖。”

“顾若岳杀我时未伤及我的内丹，我才得以存活。”

“只不过我的修为确实大有受损，所以才是现在这副模样。”

江瑶儿闻言，怔愣在床上。

她自小便认定人妖殊途，做的也都是捉妖的事，谁知作为自己最信任的人之一的董青川，竟是一只妖。

董青川垂头低眉，但是眼睛还是止不住地上瞟看她，一副小心翼翼害怕被训的模样。

江瑶儿缓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什么妖？”

这下董青川反而愣住了，他甚至以为江瑶儿会掏出符咒或者剑来打他，因他见过江瑶儿捉妖的狠厉模样。

“我……”董青川嗫喏半霎，忽地化作一缕青烟，下一秒，江瑶儿的眼前便见到一条盘弯着的青色小蛇。

小蛇顺着江瑶儿的手臂盘旋而上，微微收紧，小小的脑袋顶了顶江瑶儿的手心。

江瑶儿在想自己一定是疯了，她竟然觉得这条小蛇有些……可爱？

她揉了揉董青川的下巴，垂眸道：“你还真是把我瞒得够惨。”只不过语气里没有什么埋怨的意味。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小蛇吐了吐信子，“我只是不想姐姐你为难。”

江瑶儿后知后觉，如若董青川已经有妖丹了，那至少也是有百年修为的妖了，她面色古怪地问道：“青川，所以你多大了？”

小蛇的身形忽然僵硬，瑟瑟说道：“两、两百岁……”

江瑶儿头疼扶额：“那你还叫我姐姐……”

“你、你不愿意吗？”青绿色的小蛇蜷缩在江瑶儿的手心，一副畏头畏首的模样，“如果你不愿意的话……”

“无碍，反正在外人眼里，你就是很小。”江瑶儿确实对此没有所谓，“而且我早就把你当作我的亲弟弟来看待了。”

“亲、亲弟弟？”董青川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江瑶儿活动了一下筋骨，看着他发怔。

“所以你其实……还是妹妹吗？”

第十七章 剑灵

万华谷地处江南，正值春日，山清水秀。

在谷主方沐的帮助下，江瑶儿终于稳住了体内梅仙姑的修为，得以融会贯通。

当初梅仙姑往江瑶儿体内注入的，除了自己的修为，还有一颗幽蕴婆罗的内丹。此内丹能够保住江瑶儿的一缕神识，或许是梅仙姑对顾若岳的走火入魔有所预感，因此才能让江瑶儿在落入万剑归宗的剑阵后不至于魂飞魄散。

但是幽蕴婆罗是妖，与江瑶儿至纯至善的修为实在相冲，江瑶儿稳不住，才酿成了惨剧。

如今的江瑶儿，神识存在瞬息剑当中，几乎是作为剑灵而存在，可是她的修为却远远超过一般剑灵的力量。

“当剑灵也没什么不好的，我都不用自己赶路了。”江瑶儿跟在董青川的身边，脚步轻盈。

董青川腰间别着瞬息剑，一步一顿：“那姐姐不想成人了吗？”

方沐说过，如果江瑶儿好好修炼的话，她能将江瑶儿的神识同内丹融合，再次作为人存在。

“再说吧，不管是人是妖，还是剑灵，其实都没什么区别，”江瑶儿羽睫轻瞬，抬眼望向天际，“我现在只想好好的活着。”

江瑶儿仍会经常想起从前的那些人、那些事，她不是爱哭之人，却是死过一回后有些心疼自己。

爱上顾若岳，似乎就是她所有不幸的开始。

“我也是，不论姐姐是什么，我都不要再离开你了。”董青川每每想起江瑶儿在他离开后所经历的事，内心都止不住地抽痛。

天空开始下起蒙蒙细雨，如黛的青山氤氲在烟雨中。

江瑶儿和董青川躲在一片树荫下，并肩坐着。

董青川翻看着手中的百草医书，数着还剩有哪些药草是没有找到的。

“如何？还剩多少？”濛濛细雨被微风吹着，点滴落在江瑶儿脸上，是微凉的触感。

“谷里的都快找完了。”

江瑶儿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和顾若岳捉妖的日子，每天早出晚归、四处奔波，只不过和董青川寻药草的日子要来得更为惬意，再加上自己现在是作为剑灵而存在，基本上不需要耗费多少体力。

“那来年我们就出谷去寻找吧，”董青川转头看向江瑶儿，“姐姐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江瑶儿陷入了迷茫，再来一次的生命对她来说已经弥足珍贵了，除此之外她一时也想不到什么。

看着江瑶儿迷茫的脸，董青川又连忙说道：“我就是随便这么一说，这才过去大半年而已，我会陪着你慢慢找到自己想做的事的。”

新年过后，董青川和江瑶儿告别了方沐，坐上大船顺着江水一路往上，前往西北的肃廊。

她和董青川都没去过肃廊，听说最近这段时间肃廊正在举办比武大会，这是修真界的一大盛典，不少修士都会去那边。

傍晚，江瑶儿孤零零地靠边坐在船舱里，看着窗外摇摇晃晃的水波，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做噩梦了，又梦到了从前。

江瑶儿已经很久没梦到过以前了，这一次梦中的顾若岳、江婉儿和梅仙姑……有关天师府的一切都是如此清晰，清晰得让她胆战心惊。

第十八章 恶意

董青川走到江瑶儿身边，坐了下来。看着这波光粼粼的江水，董青川若有所思道：“是不是快到了？”

“……嗯。”江瑶儿迟钝地回答。

察觉出江瑶儿的异常，董青川犹豫了一瞬，吞吞吐吐地问：“子苏姐姐，你、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最开始江瑶儿会整日整日地做噩梦，每每梦醒，神情都似陷入癫狂般，双目猩红。

董青川给她点了安神的香，守在门口，几月过去才见好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