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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粗粗细细，拥挤地缠绕在一起。一碗面条，竟让他削出来了凌乱不堪的模样，实在让人无从下口。

　　这分明就是初学者的水平啊！

　　曲映水痛心疾首，雁云哥难道只剩下了一个花架子？

　　她下意识地想安慰程雁云几句，可对面的程雁云却始终低着头，几乎把脸都要埋进碗里，近乎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面条。曲映水心里一酸，把面削成这样，他一定也很难过吧。

　　她硬着头皮把筷子伸进面碗里，搅和了几下，总算挑出一根形状尚可的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居然还没煮熟。她闭着眼睛强逼着自己把面咽下去，违心地夸赞道：“味道还是挺好的。”

　　“对啊，我爸烧卤的技艺还是不减当年。”程雁云呼噜呼噜把面吃完，抬头一看，曲映水还在表情扭曲地和碗里的面条做着艰难斗争。

　　他眼里浮出得逞的笑意，可嘴角却向下一撇，压低声音，故作忧伤地感慨：“哎，我爸把面馆交给了我，可是……我还是要辜负他的期待啊。”

　　曲映水低着头不说话，碎发从脸颊两侧耷拉下来，明明没有看到她的脸，可程雁云却能想象到她那副愁眉苦脸的可爱模样。

　　对不住了，曲家小妹，这下你总该死心了吧。赶紧乖乖回学校读书吧，别在面馆这堆破事里继续瞎掺和。

　　他收敛脸上的笑意，继续摆出一副长吁短叹的忧愁样子。

　　慢吞吞地又扒拉了几口夹生面，曲映水终于放弃折磨自己，她把面碗朝前一推，鼓足勇气抬起了头。

　　程雁云激动地瞪大眼睛，一眼不眨地盯着她，眼神满含鼓励：说吧，说你不干了！说我削的面还不如一坨大便！说我继承面馆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纯粹是痴心妄想！

　　“雁云哥，你别难过。”眼前红润的嘴唇一张一合，吐出的字连在一起程雁云却有些听不懂，他不禁疑心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她说什么？让我别难过？我为什么要难过？

　　“虽然你现在手艺有一点点退步。”曲映水用手比划了一下，特意强调，“只有一点点哦。”

　　“但是呢，你的底子还在，只要勤加练习，一定很快就能把削面的手艺拾起来。”曲映水绞尽脑汁地鼓励着他，生怕一不小心说错了话，伤害到他脆弱的心灵。

　　面前的男人目光呆滞，一看就是深受打击的模样，曲映水急忙补充：“这件事我会对程叔保密的，你千万别放弃，我有空就会来陪你练习的。”

　　程雁云顿时心如死灰，他无力地摆摆手，还不等再说些什么，就见曲映水略显做作地看了眼手机屏幕，随后便惊叫着跳了起来。

　　“雁云哥，我上午还有课，先走了！”她拽过挂在椅背上的包，飞也似的跑出了面馆。

　　“你还没吃饭呢，我再给你削一碗！”程雁云这才良心发现，追出去站在门口大喊，可曲映水却像没有听到似的，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没良心的小姑娘！

　　程雁云气得直哼哼，大不了这碗给你煮熟了再端上来嘛。何必一副避如蛇蝎的样子。

　　他一甩门，转身进了面馆。

　　气喘吁吁的曲映水一口气跑到公交站才敢停下来，她惊魂未定地捂着胸口直喘粗气。上课迟到是真，不想吃面也是真。谁能想到离家不过几年时间，雁云哥的削面工夫就退步到这种令人咋舌的程度？

　　别说继承面馆了，就算是当学徒也得被人挑挑拣拣一番。

　　曲映水捂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下了公交车，她一路奔跑，总算在张老师点名前冲进教室。顶着一头耀眼蓝毛的彭星星大大咧咧地把煎饼塞给她：“再晚说半分钟，煎饼果子都要收摊了。”

　　曲映水鬼鬼祟祟地打量着四周，身子弯下，钻到桌子下面狠狠地咬了一口煎饼。温软的饼皮，夹着酥脆焦香的薄脆，辣酱香浓，在唇齿间随着咀嚼互相碰撞、交融，让人欲罢不能。

　　这才叫食物啊！

　　她满足地喟叹，彭星星戳了戳她，说：“不是去给面馆打广告吗？怎么饿成这样。”

　　“一言难尽啊。”曲映水接连咬了好几口，大半个煎饼下肚，这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八、打算

　　下课铃声刚刚响起，曲映水就和舍友们匆匆道别，挎着包冲向了学生活动中心。

　　等她赶到时，小小的会议室里面早已坐得满满当当。南屿站在桌前冲她招手，等她坐好后才开口对众人说道：“映水来了，咱们开会吧。”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周一例行的会议。曲映水对着纸笔做出一副认真记录的模样，心思却早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直到南屿喊她数声，她这才回过神来，发现例会已经结束，其他人早就走得干干净净。

　　她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自打大一加入学校的新闻中心，一晃几年过去，曲干事慢慢混成了曲副主任。可平日里她却不怎么管事，只是挂个名，一门心思地研究自己的短视频账号。新闻中心全靠南屿撑着，她就是个时刻保持微笑的吉祥物。

　　“这次活动谁去采访啊？”

　　南屿苦笑着指指自己：“李老师说还是让我去。”

　　曲映水给了他一个同情的眼神，南屿是学汉语言文学的，遣词造句颇有章法，深得学校老师之心。每逢学校里比较重要的活动，老师都指明让他撰稿，推都推不掉。

　　“辛苦你啦，南主任！”曲映水抬手调皮地朝他敬个礼，拎起包来又准备溜之大吉。

　　下午没课，她还要去面馆监督程雁云练习削面呢。

　　“哎，映水，马上大四了，你有什么打算吗？”南屿在身后叫住她，他长得眉清目秀，在文字中浸润多年，行事作风似乎也带着一股不急不缓的从容气度。可此刻，语气中却带出了些许急迫。

　　“不知道。”曲映水对未来还真没什么概念，她觉得自己现在过得挺好的，吃得饱穿得暖，偶尔探个店，生活过得有滋有味的。

　　她一副没心没肺的可爱模样，逗得南屿忍不住发笑：“我打算考研。”

　　“考呗。”听说南屿是高考发挥失常才到了大同大学这所二本大学，和自己这种吊车尾压线进校的人当然不同了，“你肯定行！”

　　南屿有些无奈，还是把话挑明了：“你不想继续深造吗？”

　　“啊？”这下轮到曲映水傻眼了。继续读书？这辈子想都不要再想。她连连摆手，还不等南屿再开口，就借口自己想上厕所，着急忙慌地夺门而出。

　　开玩笑，她看起来像爱学习的人吗？

　　曲映水在心里小声嘀咕着，最近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都来问她的打算。哎，真烦。读书虽然也烦，但是每个阶段都被安排好了，她只要按部就班去做就好。可现在毕业在即，一个路口，前方却分出了成千上万条道路，而她只能自己选择该走哪条路，真是比读书还烦！

　　她闷闷不乐地朝校门走去，路过食堂的时候，却被里面飘出的香味儿勾住了魂魄。

　　正值午饭时间，来往的学生们在食堂进进出出，曲映水也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是回面馆吃雁云哥为她精心炮制的那一碗形状怪异的面条，还是到食堂去尝师傅们十几年如一日毫无新意的大众炒菜呢？

　　曲映水神情坚定地迈开步子，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吃饱喝足之后，她这才坐上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回到了面馆。午后阳光充足，暖洋洋地撒在身上，让人无端生出几分困意。

　　曲映水揉着眼睛走进面馆，却发现程雁云比她还困。正值午饭时间，他就那样翘着脚坐在椅子上睡着了。他眉目舒展平静，阳光穿过玻璃门照在他脸上，仿佛为他罩上了一层轻柔的金色薄纱。

　　店里空无一人，只有冰柜运行时发出的轻微单调的响声。午后一片宁静，路上也没有行人，世界似乎都被按下停止键，停在这一刻的美好安宁。

　　曲映水打了个哈欠，轻手轻脚地把挎包放下，趴在桌面上，也慢慢地合上了双眼。

　　等她再醒来时，夕阳已经西斜，店里光线昏暗。

　　她伸展僵硬的脊背，这一觉，睡得浑身酸痛，像被人打过一样。

　　“醒啦？”

　　曲映水一个激灵，望向了声音的来源。

　　程雁云还是那副样子，翘着脚靠在椅子上，握着手机在打游戏，刘海低垂，视线一刻不离屏幕。

　　“真能睡。”他扫了她一眼，“能吃能睡，打一动物。”

　　“猪吗？”曲映水刚刚睡醒，脑子还有些混沌，听他出了谜语，下意识地就说出了谜底。话一出口，才意识到他是在挤兑自己。

　　程雁云捶腿大乐，游戏也不玩了，手机一扔，站起身在她扎成毛绒丸子的头发上胡噜了一把，笑眯眯地问：“晚上吃什么？”

　　曲映水气得两颊鼓鼓，撇过头说起了贯口：“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鸭、炉猪、炉鸭、酱鸡、腊肉、松花……”

　　“停停停。”程雁云笑得打颤，“你在这儿报菜名呢。你哥我可没这么大本事，刀削面还是手擀面，选一样吧。”